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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老师的见解,就是学问的起点。」


2020-06-11


「反对老师的见解,就是学问的起点。」

从前在班上总有一两个跟老师特别要好的同学。未必因为成绩,未必因为表现,未必因为干部,也未必值得嘉奖,但他们就是和老师很要好——至少看起来很要好。下课,他们会立刻凑到老师身旁,像是左右护法一样伴老师交代完各种事项、回答完问题,然后随老师走回办公室,路上有讲也讲不完的话。回过头和同学聊天,他们的口头禅也往往是「某某老师跟我说……」,话里充满仰慕、崇拜、亲密,也不免有点炫耀的意思:你看我和老师关係多好,你一定不知道老师会这幺说吧——

我真的不知道。

而且对这样的行为完全困惑。

我是那种完全相反的学生,一旦面对老师这个身分,就会莫名变得拘谨,而在正规教育体制的成长过程里,也从未遇到会让我想亲近的老师。再加上,也许是命运使然吧,在每个求学阶段总会碰到一两个「不合」的老师,又或者该说,是其各种作为令我难以理解,因而心生排斥。

例如国小曾碰过某位要求全班背诵陈立夫名言的老师,因为运动会绕行操场时全班的队伍没有展现出军队般的整齐俐落,而花费整节课的时间责备全班;又例如某位严厉至极却会因成绩而大小眼的老师,总是包庇「好学生」,把一切的责任都丢给「坏学生」扛。常把自由校风挂嘴边的老师以关心为名紧盯学生言行,以学生成绩耀眼为傲的老师上课只会闲聊并把责任推给补习班,找学生帮忙全盘处理计画事务的老师可以理直气壮将一切成果据为己有,挂名指导的老师能够直截了当地说「反正你们也做不出什幺成果,申请这些只是要钱。」

在这占了超过二分之一当前人生的漫长求学经验里,真要说学到什幺,那大概就是不要太天真相信这种体制里的正规教育。许多时候说穿了,那不过就是极为现实的交换条件:你不给我添麻烦,我也不找你麻烦;你让我有各种好处或绩效,我就对你比较好,反正,最终谁都只是讨口饭吃罢了。

交换条件本身其实也没什幺问题,管与教、教与学、老师与学生的关係之中本来就蕴含了这层关係;问题是,那些在教与学之外的交换条件往往抵触了些什幺,而我总是会发现,那些老师所教授的道理和他们行事所依据的逻辑大不相同,且毫无自觉,亦无歉意。

如今再回想,这些经验里更让我恐惧的,毋宁是当初那些情境下,每个人都轻易地——无论是主动、被迫,或是毫无意识——接受了这份赤裸裸的现实。

由老师领头,其他人。

不幸地,当然也包括我。

神奇的是,在正规教育进程之外的,那些才艺或短期课程或各种额外技能与知识的老师,反倒都更能让我信任、更让我心甘情愿将他们摆放在「老师」的位置上。可能是因为那里并没有一个先决的、庞大的共犯结构吧。也可能,是因为没有那幺多的时间朝夕相处。毕竟没有谁是完美的,相处愈久,破绽就暴露得愈多,而愈遥远的反倒愈显珍贵。

但是,我宁愿「老师」是这样子的。

不用太熟悉,不用太亲暱。保持一些距离,只让人记住最珍贵、最美好的那个部分,就好;这样人们才不会连其余的部分,都一併学了起来。

这幺说,印象最鲜明的还是在日本的大学交换时碰到的 S 师。我与 S 师并没有多幺密切的接触或联络,顶多是各种证件的保证人栏上写着他的名字,在学校里也跟着听了一两门他的课。但是,在那短短不满一年的时间里,就已有数次让我心为之震颤的片刻。

好比一次在合宿的论文发表会,会上论文主题範围极广极纷杂,S 师却能在仔细评论完所有论文后,总结说道:「评论」这个行为本身,就会让人显得彷彿很厉害,但各位千万不要因此而把我的意见奉为圭臬,因为我相信你们才是最熟悉这些知识的人。我的意见绝对有我的局限,你们要勇于捍卫自己的见解,要用自己的见解来找出我的局限——大概是这样的话。

又好比,另外某次上课,S 师提及了其师的见解,亦毫不避讳地却也不妄自尊大地提出自己的见解,「反对老师的见解,就是学问的起点。各位上课最重要的,不是记住我说的话,而是找出能堂堂正正反驳我的地方,」他说,「那才是你们受教育的目的。」

由于过往糟糕的运气,我自身的经验里,几乎未曾碰到不凭恃老师身分的老师,然而那样的态度,反倒总让身分背后所带有的权威显得可疑。相反地,S 师这样自弃甲胄的态度,却让人想挥舞白旗;可他又叮咛不可投降,必须拾起思考这把利器。

在学期末的聚餐上,同个研究室的留学生学长找到工作,却是在较为后段的地方大学,于是向 S 师询问意见。谈了好一阵之后,S 师语重心长地说了大约是这样的一段话。「你一开始,大概会非常挫折,因为你会碰到许多不上进的老师。这些老师看不起学生,但是自己也从没有持续精进,只是不断消耗着既有的东西而已。人受环境影响甚深,毕业以后如果就这样进入公司、成为上班族,因而没有读书学习的诱因,那也就罢了;但是成为老师,却发现周围同样身为老师的人也忘记了何谓学习,这恐怕是最难受的。当然全世界可能都是这样的。这就是现实。学生的时候拚命读书,成为老师之后反而忘记什幺是学习;如果没有做好心理準备,很容易就会被颓丧淹没的。我自己的办法,是在心中信仰一尊『学问之神』,要让自己在没有达到某些目标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羞耻。」

S 师喝了一口酒,满脸通红说道,「人是能够投注所有精力在一件事情上的动物。也只有这样,才能够生产出堪称『结果』的东西。」

当下听到这番话深有感慨,不禁偷偷拿出手机迅速记下,也没多想。然而不久后,应 G 师之邀,到其他学校参加了某场发表会。而同样是在会后的酒席上,一个空档,G 师凑了过来:「盛君,你现在在 S 老师那边对吧?」

「是。」我说。

「你今天的发表,也引用了 S 师的理论,」G 师拿着酒杯,涨红着脸,「老实讲,你这样不行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训诫吓傻了。怎幺发表讨论的时候,G 师没有任何意见呢?况且这天才第一次和G师见面,怎幺会以这种毫不客套的方式对陌生的我讲话,该不会,是酒喝多了?——我脑海的迴路迅速这样想着,G 师则继续自顾自说道:「对师父的见解,一定要提防,一定要反驳。台湾的情况怎幺样,我不清楚,」G 师使了个眼神,示意坐在我身边的,来自台湾的 H 师,然后继续用 H 师听不懂的日文说,「但是在日本,进『大学』以后,就是这样教的。不用指导教授的见解是最基本的。」——那个「大学」,指的当然不是每一间大学,而是 G 师出身的那间,也是我交换待的、S 师所在的这间。

然后,G 师突然用一种,彷彿是学长的、异常亲切的口吻说,「你一直相信老师的东西,怎幺可能青出于蓝呢?」他又喝了一口酒,「我也曾经想引用某个厉害老师的见解,但最后,我放弃了。那一块研究我就完全放弃不写。因为我知道要是引用了,就会立刻被他的论点吸走。他太厉害了。」G 师继续说,「但那样就不是你的学问了。」

「反对老师的见解,就是学问的起点。」——这几乎和 S 师先前在课堂上讲的话,一模一样。

那时,才突然感觉到羞耻,也反省了对这些话语都照单全收的自己。居然连续被两个老师告诫要反对老师的见解。但是被这样告诫之后,岂不就没有机会反对这件事了吗?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些想法、这些话语,只能努力记得这些曾经令心为之震颤的时刻。且我更努力让自己清楚地晓得,这份珍贵与美好,是因为这只是部分,只是因为这有距离;我必须努力让自己清楚地晓得这件事,反驳才有可能。

只希望感到羞耻的那一刻,是代表真的已经有「学问之神」进驻。

我宁愿,那是老师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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